第二日，茫茫荒原已經被夜的黑幕遮蓋住了，山嶺、河流和樹木，連一點輪廓也顯現不出來。夜風孤零零的在空蕩的大地上嗚咽，悲愴又淒涼。

淳於璟把新打造好的弓箭拿了一把給顏尋，“大將軍瞧瞧，怎麽樣？”

顏尋拿在手裏略掂量一下，道：“分量略輕了些。”

“那是大將軍手勁兒大。”淳於璟遞了支箭過去，道，“大將軍且試試。”

顏尋張弓搭箭，對準了軍營大門口值戍的軍士手裏的長槍上面系著的紅纓。

軍營門口一聲馬嘶，鹿砦前，顏尊勒停了馬，把白玉從馬上扶了下來，他厚重的玄色披風還裹在白玉身上。

顏尊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小筐，“這些草藥夠用多久？”

“夠治好我師父的外傷。”白玉道，“馮軍醫的藥見效快，但是用著真的太疼了。營中受傷的將士受得了，我師父恐怕受不了。”

“我從前都不知道，你還懂醫術呢。”顏尊任勞任怨地把藥筐背在自己身上，“我來幫你處理這些草藥，好不好？”

白玉點頭，朝他露出感激的微笑。

顏尊從小風流，三歲時就只要長得好看的人抱他，十幾歲便慣會招蜂引蝶，身邊人往來不絕，都是難得一見的俊俏模樣。比起從小在軍營長大的顏尋，他可謂是萬花叢中過了。

可顏尋從未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過誰，如此專註，溫柔，目光灼灼。即便是當初為之和家裏鬧翻離家出走的那個侍從，顏尊之後也再未尋找過他。

黑夜裏那兩個人影站在一起，似乎是極和諧登對的。

顏尋心裏一緊，怎麽看這一幕怎麽不舒服，卻又死活說不出個緣由來。

箭頭緩緩換了個方向。

“嗖”的一聲，羽箭從顏尊和白玉兩人中間穿了過去。

白玉嚇了一跳，驚慌地擡起了頭，顏尊下意識將他護在了身後，這才向箭射來的方向看去。

兄弟二人對視了片刻，顏尊竟從顏尋眼中看出了一分不太明顯的敵意。

那敵意只是一閃而過，還沒等顏尊確定下來，顏尋便迅速扭過了頭，把弓往淳於璟手裏一塞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“怎麽了？”白玉在顏尊身後問道。

顏尊默然片刻，沈聲道：“沒什麽。”

淳於璟抱著弓發楞，實在不知又是什麽踩著了這只老虎的尾巴，只能茫然地跟著走了。

顏尊沈默著不吭聲，白玉一頭霧水地左顧右盼。

淳於珵扯了笑容出來，上前道：“采藥挺辛苦吧，還沒吃晚飯？”

白玉搖了搖頭，“我不餓，我想先去處理好這些草藥。”

淳於珵剛要勸，便見顏尊向白玉柔聲道：“別急，先吃點飯，好嗎？你這一整天太累了。如果把自己累壞了，更沒辦法照顧你師父了。”

淳於珵蹙了蹙眉，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。

白玉還是聽了勸，把草藥放下先去吃飯。他雖然不知顏尋特地讓淳於璟給他留了牛羊肉，但這幾日的飯菜都合胃口不少，讓他的食欲也好了些。

他走後，淳於珵臉上的慍怒之色登時便忍不住了。他沈聲道：“你明知大將軍喜歡白玉，為什麽還要這樣？”

顏尊方才的溫柔也不見了蹤影，“是嗎？我不知道。”

淳於珵剛要說話，顏尊轉身直視著他，毫不退縮，“在我的認知裏，喜歡一個人就得讓對方知道。如果對方感覺不到，那就是不喜歡。你與其質問我，不如去問問白玉，他知不知道我哥喜歡他。如果他都不知道，我又怎麽知道？”

淳於珵無言以對。

“就算我哥真喜歡他，那又怎麽樣？他敢讓爹娘和顏家列祖列宗知道，他打算讓顏家這個百年將門從此斷絕了嗎？”顏尊得意道，“他不敢。而我沒有這樣的包袱。”

淳於珵的眼神漸漸暗沈下去。

顏尊走近一步，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，“何況以白玉的身份，他和我哥要是真的在一起，你知道是什麽結果。”

“所以，韞輝兄，看在咱們相識多年的份上，你於情於理也該站在我這邊。是不是？”顏尊笑了起來，拍拍淳於珵的手臂。

白玉吃了晚飯，馬上著手處理采回來的草藥。為了多陪陪師父，他把一應用品拿到愨正床邊，邊和愨正說話，邊做自己的事情。

愨正的身體還虛弱得動彈不得，眼神卻很從容剛毅，望著白玉的時候竟還能安撫住他的焦慮。

對於究竟發生了什麽，白玉還沒有完全明白。愨正醒來後他曾問過，愨正都只是疲倦地搖頭。

“師父，昨天顏侍郎告訴我他要帶我去上京。很奇怪，淳於將軍也問過我想不想去上京。所以我在想，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？”

“嗯，上京。”愨正直勾勾盯著帳頂，“好啊，上京是大周的都城，那裏最繁華。”

白玉的手頓了頓，奇怪地看著愨正，“可是師父你以前說，上京一點也不好，我們要離得遠遠的。”

愨正側頭看著他，盡全力露出一個笑容來，“去吧。你總是要回去的。”

白玉皺了皺眉，道：“今天我還是得不到任何答案，是不是？”

愨正虛弱地看著他，以沈默回應。

白玉看著他，有些佩服地苦笑道：“師父，有時候我真是不得不感慨，一個人能把秘密藏在心裏十六年，他該多麽沈得住氣呀。”

愨正朝他伸了伸手。

白玉趕緊靠了過去，握住愨正的手。只聽他道：“你不要問這麽多，繼續按照我之前的話去做。現在你已經成功了一半，再加把勁兒，等時候到了，你自然會知道一切。”

白玉的手顫了顫，輕輕點頭。

夜裏獨自在中軍帳中呆坐片刻，白玉的神色逐漸平靜，最後靜得像一面冰封的湖水。

他起身走到門口，說自己要見顏尋。

軍士為難道：“大將軍恐怕不會來，他有要事在身。”

白玉淡淡道：“他若不來，你就告訴他我快死了。”

白玉怕冷，帳中炭火生得旺，顏尋一進來便被兜頭兜腦的一陣暖風撲懵了。

燭火已經熄了，白玉縮在被子裏仿佛睡熟了，聽見這聲音猛地一驚，從床上刷地坐了起來，借著月光分辨出了眼前的男人。

顏尋摸黑走到燭臺邊，點燃燭火。

白玉睡得迷迷糊糊，頭發散亂，衣襟也敞了一半，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膛和清晰的鎖骨，整個人因為顏尋的突然闖入顯得茫然無措。

顏尋的嗓子啞了一下，有些惱火道：“你不是快死了？”

“我說的是你不來我就快死了，現下你來了，我當然活得好好的。”

很好，條理分明，邏輯清晰。

顏尋：“……”

“你到底有什麽事？”

白玉側過臉，低垂著睫毛，無辜又可憐。

“這裏只有我一個人，我害怕。”

都說樓上看山，城頭看雪；舟中看霞，月下看影；而燈下看美人則格外嫵媚動人，撩人心弦。

顏尋此時此刻對這句話算是徹頭徹尾地理解了。

那點晦暗不明的燭光灑在白玉身上，居然平息了顏尋對這種無端擾人清凈的惡行的不滿。

顏尋負在背後的手緊了又緊，“你害怕，找我有什麽用？”

白玉擡起頭，一張小臉楚楚可憐。他委屈道：“我想跟你待在一起。”

“……”

這要求很別致。這兒沒誰想跟他待在一起的。

顏尋看了他一會兒，半晌生硬道：“不行。”

白玉的大眼睛一下就蓄滿了淚水，“也是，我這種人，不值得別人費心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顏尋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跳了跳。

白玉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他，片刻擦了眼淚露出一個笑容來，“其實看到你我就不那麽怕了。你幫我蓋上被子吧，我有點困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白玉半撐著身子沒有完全躺下，顏尋彎腰拉被子時，他輕聲道：“謝謝你。”

那聲音極輕，仿佛耳語溫存，呼吸溫熱地撲在顏尋側臉上。

顏尋半邊身子過電般地麻了一下，倏地站直退開兩步，面色陰沈。

白玉沒問他怎麽了，只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躺了下來。

顏尋抑制著大腦和身體不該有的奇怪想法，再不敢看白玉一眼，幾步過去吹熄了蠟燭，摸黑離開。

白玉在黑暗裏輕輕笑了一聲，笑音裏有幾分得意。他卷卷被子，香甜地進入了夢鄉。

顏尋一宿沒睡上安生覺，夢裏一會兒是白玉可憐巴巴的眼淚，一會兒又是白玉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朝他笑。

一早起來，所有將士都發現顏尋的臉色格外難看，於是各自更殷勤謹慎了不少，生怕一不小心觸了逆鱗。

當然，除了白玉。

他還是睡到中午，一起來就啃了小半個烤羊腿，打著飽嗝又開始溜達。

顏尊那兒在準備帶他去上京的事情，本來早就要走，被他師父的事耽擱了，顏尊跟皇帝稟報過，皇帝的意思則是等愨正稍微好些了，一並接回上京。

於是這一路的車馬、應用之物就是個麻煩事，顏尊合計著去城裏逛逛，免得路上缺些什麽不好置辦。

“我下午去一趟右兀，買些東西。你要不要一起去？在軍營待膩了吧。”顏尊問他。

“去！我當然要去！”白玉歡喜道。

他當然是待膩了，他才十六歲，哪有不愛玩的。

“好。”顏尊總是帶著讓人忍不住親近的微笑，“你想騎哪匹馬，自己挑，我去讓韞輝兄跟我大哥說一聲。”

白玉隨便點點頭，註意力馬上被馬吸引住了。

顏尊看著他活蹦亂跳的可愛模樣，不自覺地也跟著高興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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